陈福清所指的，是今年9月3日确定的2008年工价表。
 

　　陈福清/口述

　　记者 黄方考/整理

　　一头是想提高工资福利的工人，一头是要压缩劳动力成本的企业老板。劳资双方的关系好比“拉锯”，利益问题是双方的核心问题。

　　1984年底起步的温岭市新河镇长屿羊毛衫行业，发展到2002年时，“拉锯”演变成了“拉锯战”。劳资纠纷引发的工人集体罢工上访事件频发，企业苦不堪言，政府疲于应对。

　　新河镇长屿羊毛衫行业工会主席陈福清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推上历史舞台的。经多方走访反复协商，2003年8月，温岭新河羊毛衫行业率先在全国实施了工资集体协商办法，收到了良好成效，引起了强烈反响。2007年11月26日，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有关文件上批示：“温岭的做法可以总结推广。”

　　上个星期，记者找到陈福清，听他讲述了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出台前后那段艰辛曲折的经过。

　　背景

　　工价混乱，

　　工人频频上访

　　工资集体协商制度不是我们“发明”的，实际上，它是被“逼”出来的。你听我慢慢说来。

　　长屿羊毛衫行业从1984年年底开始发展，最早只有三四家加工“开司米”的企业，都在公路边上，总共只有千把人。这个行业发展速度很快，1998年那会儿，就已经有将近100家了。2002年，长屿的羊毛衫企业发展到113家，每年的产值不下10亿元，行业工人有12000多人。这些工人中，90％是外来务工人员，其中，女工又占了90％。

　　经过18年发展，产值达到10亿元，这样的发展速度应该说是非常快的，然而，问题也暴露出来了，劳资纠纷越来越多。为什么会这样？这跟羊毛衫行业本身的特点有关。

　　羊毛衫生产的季节性很强，每年4－10月是生产旺季，1－3月停产，也就是说，除旺季外，其他月份工人基本上无活可干，从业人员的流动性很强。当时，羊毛衫行业的工价没有统一标准，哪个工序多少工价全凭老板说了算，长屿113家企业的工价都不一样。

　　对于工人来说，最怕的就是拿不到工资。工人往往在淡季开始寻找新东家，那时羊毛衫市场行情和流行花色尚未确定，企业也难以确定工价，老板往往对工人说：“先来干着吧，不会亏待你的。”但不少老板每月只发生活费，工资到年底才结算，工人不一定能拿到原来许诺的钱。尤其是一些经营不善的企业，拖欠或克扣工资情况更为常见。工人最后不得不以“集体停工”的极端形式抗争。

　　而对于老板们来说，最头痛的事莫过于在生产最紧张的时节，工人集体停工要求加工资，或者被别的老板以更高的工价挖走，让老板们捧着签到的订单却无法交货。所以，发工资时老板都会留一手，不少企业都是延期一个月甚至是三个月发放工资的，到了年底，效益好的话没问题，企业效益差的就扣发工人工资。

　　这样一来，整个羊毛衫行业就形成了一种无序、混乱的恶性循序，老板与工人之间、企业与企业之间都相互不信任，劳资矛盾十分尖锐。2002年，羊毛衫行业工人上访非常频繁，百人以上集体上访的就有三四批，几人、十几人上访的事件不计其数。当年，新河镇因劳资纠纷上访的事件中，羊毛衫行业占了45％。

　　摸底

　　脸难看，人难见，

　　话难说

　　频发的劳资纠纷让政府感到非常棘手。有关部门经过讨论后认为，劳资矛盾的一个主要因素，是因为行业工价不统一，如果由工会出面把企业和工人召集起来，让他们坐下来谈好工价，然后再按这个标准发工资，这样不就能解决问题了吗？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办法就是在那时提出来的。

　　2002年，羊毛衫企业老板为避免相互挖角而哄抬工价，已经自发成立了温岭市羊毛衫协会。那么，谁来代表工人与老板平等抗衡？当时我在新河镇总工会担任副主席，领导让我负责进行前期的行业工价调查。

　　2003年初，我开始进企业摸底。那段时期的工作，可以总结为三个“难”。一是脸难看，二是人难见，三是话难说。

　　听说是工会来调查工资的，一些大的企业倒还比较支持，但一些小企业坚决反对。

　　我问他们的工价怎样？老板爱理不理，有的甚至破口大骂，说我“花头多得猛，装介姆名堂都不晓得”。在那些老板看来，我们工会是代表工人的，肯定跟他们老板对着干，有些还说，工价是商业秘密，怎么好公开呢。

　　这样的尴尬持续了近半个月，我将有关情况向新河镇镇政府作了汇报。镇政府领导出面把长屿羊毛衫行业的主要企业负责人召集来开会，要求企业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。这样，我的工作才得以继续进行。

　　后来调查的情况让我感到很吃惊，不少企业老板都抱有这样的心态：效益好一点的话，工价按照约定的付给工人，而万一效益不好的话，就降低工价，甚至不付工资。不过，我也发现，不少企业的老板，其实都有改善劳资关系的意愿。一位老板跟我说，不要让我停产，把产品质量做得好一点，工价稍微高一点没有关系。

　　令人欣慰的是，随着调查的深入，大部分企业都接受了我的提议，答应参与到由工会组织的工资集体协商中来。

　　谈判

　　6次协商10次恳谈，敲定一张工价表

　　当时，羊毛衫行业中有5大工种59道工序，每个企业的工价都不一样，比如说加工一个片，有的8.5元，有的9.5元，工价视企业效益而定，很不稳定。工资集体协商制度首先是要确定行业基准工价。有了“工价表”之后，同一行业老板们就要以行业标准按时按额支付工资，工人也没理由随意地罢工或跳槽了。

　　我们列了一个表，各个工种、工序一一排开，然后下车间找工人征求他们的看法，用了一个月的时间，收集了一千多个工人的意见，并形成了一个意向价格。然后，把企业老板们召集起来，跟工人代表面对面交流。

　　2003年6月13日，我们召开了第一次羊毛衫行业职工工资恳谈会，工人代表、企业老板代表以及温岭市劳动部门和市总工会的领导都到场了，政府在幕后，并不直接参与谈判。

　　谈判的工人代表是从几家大企业的员工中挑选出来的。他们起码有一年以上工龄，对工序工价都很熟悉，而且基本上是那些能说会道的外地人。对于前期调查形成的5个工种59道工序的价码，工人代表可以当场与企业代表进行协商。

　　2003年3月至8月，劳资双方先后经过6次协商，召开了10次工资恳谈会，发放征求意见表500余份，3次调整了基准工价。5个多月的反复协商和调整，终于敲定了双方基本认可的一张工价表，报送劳动部门。劳动部门再到车间找活干得最慢的工人比对，看他们按这个工价一个月能拿到多少钱。

　　最后，由镇工会与行业协会依据有关法律

　　规定，确定了本行业普遍认可的最低工资标准，即职工8小时正常劳动时间内工资不少于27元，月工资(包括加班工资)不低于800元，同时明确工资必须在当月产量结算后次月25日至28日发放，如有困难可与工会协商适当推迟。

　　2003年8月8日，我以新河镇羊毛衫行业协会工会主席的身份，与温岭市羊毛衫行业协会会长王新法在《2003年下半年羊毛衫行业职工工资（工价）协商协议书》上签字，我代表1万多名工人，王代表113家企业。

　　经“工资谈判”签订的行业工价标准协议书，经企业职代会审议通过后，要报市劳动人事局备案，作为企业与职工签订劳动合同的附件，这意味着协议书与劳动合同的效力是同等的，相关企业的工人工资不能低于协商标准。这一做法，结束了羊毛衫行业18年来工价由老板说了算的历史，工人也可以面对面与老板谈工钱了。

　　实施

　　劳资纠纷直线下降

　　德国人都来取经

　　前面已经说过，2002年羊毛衫行业工人上访的事件非常多，小规模上访不计其数，百人以上的集体上访就有三四次。2003年进行工资集体协商后，全年上访事件降至17次，总共涉及120人。2004年进一步降至3次，涉及17人。到2005年时，全年就只发生1次上访，涉及3人。2006年至今，再没有发生一次上访事件。

　　进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以来，我们每年都会召开一次大会，确定当年的新工价。这几年，工人的工价每年都有5－10％的增幅。今年9月3日，我们刚刚把今年的工价定了下来，工价增幅达到了10－15％，比往年都要大。2002年，新河镇羊毛衫行业的工人每天干8小时，一个月平均能拿1200元—1300元，现在平均有2200元－2300元，每天干12小时的话，有些工人一个月能拿到4000多元。用工人的话说，他们现在是“安安心心工作，明明白白拿钱。”

　　这几年，原先在广东等地打工的，不少人跑到我们这边来了。目前，温岭的水泵、轴承、注塑、制鞋等行业，也都开始实施工资集体协商制度了。

　　新河镇实行行业工资协商制度取得的成效，也引起了上级政府、社会各界和各方媒体的关注。这些年，来这边参观考察、学习取经以及采访报道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。

　　省内的宁波、温州，省外的江苏、北京等地，都找我去介绍过经验。台湾大学社科院的教授特地来了解情况，省部级领导也专门来考察过。2004年8月底，中华全国总工会组织记者团来采访，2005年12月份，《中国日报》记者在英文版刊发了有关采访报道，引起了世界范围的关注。今年7月，德国五金工业和服务业工业也派人来这边进行交流取经。

　　去年11月26日，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有关文件上批示：“温岭的做法可以总结推广。”今年3月10日，省委、省政府在温岭召开现场会，推广工资集体协商经验，计划用三年时间使全省工资集体协商覆盖面达到70％以上，国有集体企业工资协商覆盖面达到100％。

　　没想到，我们当时搞的工资集体协商制度，竟然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响。